第283章 方知是人
佛殿外阶下的侍卫初见他走出,脸色瞬间煞白。
那侍卫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什么朱成康记不清了,只知道他是周河带出来的兵,跟着他也有三四年了。
平时挺机灵的一个人,这会儿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,张着嘴,瞪着眼,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白得跟他朱成康差不多。
他的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,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王爷!”
嘶哑的一声惊呼破喉而出。
朱成康抬手轻轻一摆,示意他不必近前搀扶。
那手势极轻极淡,轻飘飘的,似是随手撵走一只扰人的飞蝇。
他的掌心、指腹、指甲缝里尽数嵌着暗红的血痂,风干在肌肤之上,泛着暗沉的铁锈色,如同寒铁久置生锈,触目苍凉。
他唇上早已无半分血色,惨白如覆薄纸,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沉定,不见半分疼痛。
“轿。”
他只吐出一字,语调平淡无波,听不出伤重垂危的狼狈,仿佛胸口穿骨的利箭、一路绵延的血痕,尽数与他无关。
好似他只是略有倦怠、微微头晕,只想登轿归府,稍作歇息罢了。
侍卫愣了一瞬,随即陡然回神,疯了一般回身狂奔,嗓音因极致惊惧彻底劈裂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:
“快!
备轿!
王爷负伤了!
速速备轿!”
整座寺院院落瞬间乱作一团。
仓促脚步声、此起彼伏的呼喝声、兵甲磕碰的叮当脆响,骤然撕裂晨间寂静。
各处亲兵护卫闻声涌来,有人手中尚攥着今早的面碗,竹筷斜插碗底,温热面汤泼洒一地,湿漉漉的汤水混着尘土,狼藉不堪。
周河从月门外疾冲而入,那只铁铸的假手在白日天光下泛着森然冷光,衬得他一张脸面如寒铁,铁青紧绷,跟他的假手一个颜色。
沈云紧随其后,腰间长刀已然出鞘,雪亮刃光映着天光,寒芒慑人,周身顿时戒备起来,准备随时待战。
轿夫们慌不择路,抬着亲王轿辇跌跌撞撞地奔来,轿杠仓促间狠狠撞上月门门框,咚的一声闷响,震得门框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。
朱成康被两个侍卫架着塞进轿里,沈云的手在发抖,抖得朱成康的胳膊也在跟着抖。
朱成康的左手捂着胸口,右手垂着,手指上全是血。
朱成康的左手死死捂住胸前创口,右手无力垂落,五指上的血已经半干,在指缝间凝成暗褐色的痂,将几根手指粘在了一处。
身前的衣服早已被热血浸透,深重的暗红血色沉沉坠在衣身,每微微一动,衣料便向下拖拽一分,牵扯得伤口钝痛连连。
从佛殿莲台到殿外石阶,一路青石板错落排布,点点血痕蜿蜒断续,圆的是坠落的血珠,扁的是蹭擦的血印,一串一串错落铺展在青灰石面上,在肃穆的寺院里,硬生生染出一道凄厉血路。
轿辇稳稳停在石阶之下,轿帘高卷,能瞧见内里暗红锦缎坐垫搭配薄软狐皮褥子,本该温润华贵,此刻却衬得周遭乱象愈发惊心。
侍卫扶着他缓步下阶,一步一重,一步一虚。
九级石阶,每下落一级,他的膝盖便软颓一分,周身力气尽数抽离,全凭一口硬气撑着不曾瘫倒。
走到第五级石阶的时候,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。
行至第五级石阶时,穿堂风骤然卷起,轿帘被风吹得翻卷了一下,拂动褥上雪白狐毛,露出底下光滑水亮的暗红缎面,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微光,恍若一面清冷明镜。
他抬了一下眼皮,余光倏然瞥见一抹黑影,从东厢房的廊柱后头掠了过去。
那身影快得离谱,快到像是一只鸟从屋檐底下飞过,快到像是一片云从太阳底下飘过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那刺客的动作极快,寻常人从藏身处闪出来总要先探个头,看一眼目标的位置再举弩,再瞄准,再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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