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戏
己亥岁杪,姑苏城外寒碧山庄,老梅虬枝缀玉,暗香浮动的轨迹恰似未干墨痕。
庄主漱石居士临水而立,鹤氅盈风。
这位昔年叱咤沪上的商界巨擘,如今石般缄默——其自号"
漱石"
,取"
枕流漱石"
之意,然世人皆谓:石经其漱,愈见清刚骨质。
暮色凝霜之际,竹径忽响碎玉声。
蘅皋散人青袍染寒而至,眉宇间百年风霜皴出松壑之相。
二人执手不语,暖阁内惠泉酒沸如低语,宣德炉青烟与梅香缠绵,竟在空**舞出篆书笔意。
"
闻兄作《墨戏图》百帧,得云林澹远三昧。
"
漱石倾酒时,琉璃盏折射出三十年前富春江雪浪。
散人抚掌大笑:"
倪迁若见兄台当年浪头题雪浪斋的狂态,怕要掷笔惊走!
"
忽从袖中捧出鸡血石印,獬豸钮在灯下恍若怒目——去岁漱石治此印时,刀锋曾劈开半世浮名。
谈及晋商以明纸宋墨求绘《百年诗意图》,漱石指间酒纹微漾:"
诗道是孤鸿踏雪,金银岂能量其爪印?"
话音未落,《寒山拾得图》残稿自书卷滑落,墨色竟比完璧更见筋骨。
散人忽忆那少年藏有板桥未刊竹谱,腊八夜抱洮河砚仁立雪中,身形如待装裱的素宣。
更深时月色浸透东厢,散人见《水经注》间漱石批注:"
永和修禊不在曲水,在人心涟漪处。
"
晨起踏霜辞行,那柄刻着"
筇竹扶云"
的古藤杖,竟将三十年光阴凝作杖身温润。
归舟剖阅《寒山诗集》,"
雪浪斋"
朱印旁小楷清峭:"
诗若论价,梅即失贞。
"
散人忽觉橹声衔着半生叹息。
直至晋商少年再度叩门,田黄冻石中"
诗巢"
二字如琥珀封存的光绪年间诗魂,才惊觉文脉原似寒塘孤鸿,掠水无痕却终有迹。
是夜青灯欲题"
百年世事三更梦"
,忽得漱石遣童送来的倭角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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